吃頓地道農家飯、嘗試非遺手工、走進民居老宅……如今，“望得見山、看得見水、記得住鄉愁”的鄉村旅游成為不少人假日出行的熱門選擇。一批在自然地貌、文化形態與發展路徑上各具特色的“最佳旅游鄉村”脫穎而出，為文旅發展注入新動能。

當古老款約遇上現代旅游浪潮，深山侗寨如何守住根脈、擁抱發展？調和鄰里矛盾糾紛、保護村寨傳統風貌、完善基礎旅游設施、旅游收入社區共享……記者走進貴州省黎平縣黃崗村，深入了解“村兩委+寨老”的協同治理模式如何與旅游發展巧妙融合。

——編 者

傍晚，貴州省黎平縣黃崗村的包幾鼓樓巍然矗立，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響。62歲的寨老吳生連坐在火塘邊，30余名村民代表圍坐四周，熱議侗年旅游活動的分工安排。“30人迎賓，10人負責備餐，每戶出肉出糧。”吳生連說。

在黃崗村，逢年過節、大事小事，都有寨老的身影。在村黨支部領導下，和法律法規框架里，寨老依照“款約”，調節規范村民們的日常生活。當現代旅游浪潮涌來，寨老不僅化解一般的鄰里糾紛，還發揮作為當地旅游發展“守護人”作用，讓這座有800余年歷史的侗寨既守得住根脈，又看得見未來。

根脈：與時俱進的侗寨款約

在侗族聚居區，“款”是一種民間社會組織形式。“‘款’由若干村寨聯合組成，通過共同議定的款約規范行為、調解糾紛。”黎平縣侗學研究會副會長吳家賢介紹，黃崗村歷史上便屬“千三四寨款”區域，款約內容涵蓋山林權屬、婚姻家庭、生態保護等眾多方面，以口耳相傳的形式延續數百年。

款約的執行與傳承，重點在于“寨老”。作為村寨道德與文化的象征，寨老并非官方任命，而是村民在鼓樓集會中選舉產生的，需具備“耿直公正、德高望重”的品質。吳生連2023年當選寨老，憑借的正是處理鄰里糾紛時的不偏不倚。

“寨老不用權力壓人，靠的是村民在一樁樁糾紛調解中感受到的公正。”黃崗村黨支部書記吳龍保說。

款約的生命力，在于與時俱進。黃崗村的款約沒有成文條款，卻隨著時代的發展不斷調整。過去的事后懲戒措施，如“失火致兩三家受損者，三年不得入寨”，如今改為了預防性措施，如嚴禁農戶家中存放易燃易爆物品，嚴禁亂拉亂接電線等。

村兩委牽頭制定了《黃崗村“寨管委”議事制度》、村規民約等規章制度，從制度上明確“大事共議、實事共辦、難事共解”原則。然而，寨老的作用依然不可替代。吳龍保坦言：“我們如果遇到難以協調的情況，也會請寨老再和我們去一趟。根據相關規定，寨老富有人情味的勸說，會讓工作推進更為順利。”這種“村兩委+寨老”的協同治理模式，成為黃崗村解決旅游發展問題、堅持村寨風貌保護的有效途徑。

調和：村寨發展的治理難題

漫步黃崗村，木質吊腳樓錯落分布，青瓦蓋頂、榫卯結構盡顯傳統工藝；溪流穿寨而過，寨內青石板路縱橫交錯，串聯起家家戶戶；周邊梯田層層疊疊，山林茂密，與村落相映成趣。

過去，黃崗村還是個“養在深閨人未識”的村落。得益于交通基礎設施的完善和互聯網上尋找“小眾旅游地”熱潮的興起，游客紛至沓來。2024年，這里接待游客3.68萬人次。

旅游帶來的發展機遇，讓寨老的協調職能從“維持秩序”延伸到了“風貌保護”。最直接的變化體現在對建筑風貌的管控上。為保護村寨傳統風貌，黃崗村的村規民約規定：村寨建房必須是木質結構，禁止建磚房，層數控制在3層以內。

規定背后是對“傳統真實性”的堅持。“鋼筋混凝土外面包一層木頭，就不是傳統木房。”吳生連說。村規民約也考慮了實際生活需求及消防安全要求，允許廚房和衛生間使用磚混結構。

2023年，青年吳顯忠返鄉建房，最初想建“內磚外木”的房子。“沒想到去村委會申請時，沒批下來。”吳顯忠回憶，寨老主動上門，沒有生硬地講政策，而是算“傳統風貌與旅游收益”的大賬：“現在多花點功夫建木房，將來民宿生意肯定好。把村寨風貌保護好了，不愁沒有游客。”最終，吳顯忠采納了“木結構+磚廚衛”的方案。

黃崗村還通過鼓樓議事會，將“旅游業態管理”條款納入村規民約，規定農戶發展民宿等旅游業態必須通過村委會審批備案，以確保有序發展。“既要發展，又要保護傳統。”吳龍保說，近年來，村兩委整合傳統村落保護等項目資金，實施了旅游步道、風貌整治、污水處理等旅游基礎設施配套項目，為鄉村旅游可持續發展保駕護航。

促進：文旅經濟的良性循環

2025年10月，這座深山里的村寨，獲得聯合國世界旅游組織“最佳旅游鄉村”稱號。這一評選從文化自然資源、文化傳承、經濟和社會可持續性等方面進行嚴格評分。“黃崗村較為完整地保存了侗族建筑的傳統風貌、侗族人民的生產生活及文化習俗，是侗族文化的‘活態展示館’。”黎平縣文體廣電旅游局局長唐大才說。

村里的封山育林制度延續古約對“生態保護”的要求，寨子周圍的山林屬集體所有，砍樹需經鼓樓議事會同意，且只能用于集體建設。這種生態保護傳統，讓黃崗村保持著“山水相依、田寨相連”的原生態風貌，吸引了大量研學游客。

黃崗村的農田至今延續著“稻田養魚、鴨，魚、鴨食草除蟲”的傳統，稻魚鴨共生系統成為這里的旅游名片。香禾糯、咸鴨蛋成為深受當地百姓和游客喜愛的特產。

黃崗村還是“男聲侗族大歌之鄉”，款約雖無成文條款，卻通過“不會唱歌難娶親”的共識，讓大歌融入生活，代代傳承。為發展旅游，鼓樓議事會確定“每個鼓樓至少有兩支歌隊”，每年侗年、喊天節等節日，歌隊要在鼓樓、踩歌堂為村民和游客表演。“表演無需排練，唱歌就是我們的日常生活，每一天都是‘現場直播’。”侗族大歌省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吳成龍說。

款約強調的“集體”框架，也讓旅游收益真正實現全村共享。黃崗村的旅游收入由合作社統籌，扣除運營成本和再投入資金后，在全村范圍內進行分配，同時設立助學金，給考上高中、大學的學生發放獎勵。

這種共享模式，讓村民從旅游發展的“旁觀者”變成“參與者”，在村兩委和寨老的共同推動下，實現文化、生態、經濟的良性循環。除了中國旅游集團幫扶打造的禾倉美宿，全村還有6戶村民自營民宿。村里的香禾糯、腌魚、糯米酒等特產，通過民宿和合作社銷往各地。吳顯忠的民宿最近也計劃開業：“‘最佳旅游鄉村’的稱號帶來了新機遇，相信會有越來越多的人來黃崗旅游，感受侗族傳統文化。”

原刊于《人民日報》（2026年01月03日 第 06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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