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回大地，萬物復蘇，全國兩會舉世矚目。

在“十五五”開局之年，全國兩會提出的關于科技創新、數智轉型等方面舉措反響熱烈。

而在貴州烏江之畔，一場關于“水”的數字化革命，正悄然書寫著中國能源轉型的生動注腳。

這里有一個問題：當一場50年一遇的洪水來襲時，需要同時在防洪、發電、生態、航運四個目標之間找到最優解，你能在多長時間內給出答案？

烏江的回答是：幾秒鐘。

調度之困：

當經驗遇見數據的邊界

早晨八點，烏江流域集控中心。

集控中心副主任朱喜站在智慧大屏前，目光掃過屏幕上實時跳動的曲線。那是千里之外，烏江干支流上九座水電站的實時數據——水位、流量、機組出力、生態泄放，一切盡在眼前。

華電烏江公司集控中心。

他指了指辦公桌上那本泛黃的烏江渡水電站投產記錄：“那時候，調度曲線要靠老師傅一筆一筆手繪。現在，全流域數據在這里高效匯集，一盤棋統籌，一套最優調度方案生成只需要幾秒鐘。這樣的效率，在十幾年前，是遠遠無法想象的?！?/p>

2014年7月，烏江遭遇了50年一遇的特大洪水。

暴雨如注，水位暴漲。集控中心立即啟動防洪應急狀態，中心全員現場值班，水情會商室成了洪水調度的主戰場。從14日到27日，整整半個月的時間大家忘記了白天與黑夜，累了就在辦公室里打打盹，餓了就叫后勤到食堂端蛋炒飯來吃。

于是有了那個流傳至今的畫面：公司領導、技術人員、值班員，大家端著一大碗蛋炒飯，圍在茶幾旁，站著、蹲著、坐著，一邊吃一邊工作。

同事們打趣說：“也只有烏江來水了，我們才有這蛋炒飯吃喲！”

那場特大洪水，正是依靠烏江公司集控中心精準調度，全流域未發生一起人員傷亡。

但成功，也帶來了新的思考。

如果能讓數據跑得更快、算法更聰明，我們是不是能做得更好？

智慧之眼：

讓江河“透明”

答案是肯定的。

如今，在烏江流域的干流、支流、大壩體內、發電機組旁，超過3萬個智能傳感器正24小時不眠不休地工作著。它們像江河的“神經末梢”，感知著每一滴雨的降落、每一厘米水位的漲落、每一度設備的溫度變化。

華電烏江公司沙沱發電廠。

“這些傳感器大多是工程預埋的。”集控中心調度部副主任馮歡告訴我們，“少數監測設備安裝在陡坡、崖壁、水下等特殊位置，安裝難度確實大，但我們必須做到全域覆蓋?！?/p>

海量數據匯聚到哪里？答案是“烏江云”——一個采用混合云架構的大數據平臺。

“您可以把它想象成一部水利專用的智能手機。”馮歡打了個比方，“‘一平臺’就是手機操作系統，統一管理所有核心數據?！鄨鼍啊褪鞘謾C里的APP，比如‘防洪模式’、‘發電優化模式’。‘微應用’就是每個APP里解決具體問題的小程序?！?/p>

不同的“微應用”之間會不會“打架”？

“不會?！瘪T歡解釋，“我們做了統一的數據標準和接口規范，讓應用之間數據互通、協同工作，從根源上避免了沖突?！?/p>

傳感器偶爾也會“撒謊”——比如設備故障、數據漂移。系統設有自動校驗功能，一旦發現異常會立刻預警，技術人員會及時核實校準?！斑@就像人體的免疫系統一樣，能自動識別并排除‘假消息’?！瘪T歡說。

有了這些“智慧之眼”的輔助，如今的烏江水電調度已經從“人盯著數據看”進化到“數據替人算著干”。

在大數據智慧決策平臺的精準調控下，烏江梯級水電站接連刷新了多項歷史紀錄——年電量、單日電量、最高蓄能、梯級連續大方式運行天數、梯級增效電量……一個又一個“天花板”被打破。

“我們對來水的掌握，已經實現了厘米級調度?！敝煜惨贿叡葎?，一邊解釋，“厘米級有多精準？打個比方，一陣微風吹過，數據可能就會變化?！?/p>

決策之腦：

從“經驗直覺”到“算法推演”

有了全域感知網絡，真正的核心——決策優化模型開始運轉。

當防洪、發電、生態、航運四個目標在特定來水情況下相互“沖突”時，這個“大腦”如何抉擇？

“我們的模型始終優先保障防洪和生態安全，再平衡發電和航運。”算法工程師王俊莉解釋，“比如生態流量，模型能根據水庫水位和機組負荷精準測算，自動在方案中預留負荷保障生態流量足額泄放。”

華電烏江公司構皮灘發電廠。

這個“尋寶”的過程有多快？

“大數據平臺會基于調度模型和歷史數據快速推演，像下棋一樣預判多種工況。”王俊莉說，“計算一個未來三天的調度方案，幾秒鐘就能出結果，效率遠超人工?！?/p>

烏江公司有一套成熟的梯級優化調度模式：“長計劃、短安排、實時調整”。

一線調度員于潔向我們解釋了這套模式的運轉邏輯：“根據長期徑流預報制定年度長計劃，明確優化調度方案，嚴控總電量以月保年、逐月滾動，以周保月、每周優化，進行短安排細化分解。每天實時協調，保障優化調度意圖實現?！?/p>

“比如‘明天下午三點思林電站增加出力配合通航’，電網會提前排出96點出力計劃，每15分鐘一個節點。執行中還可實時協調，形成完整閉環?！庇跐嵟e例。

價值之實：

安全、經濟與綠色的三重奏

2025年，一個里程碑式的數字誕生：烏江梯級水庫蓄能值在“十四五”期間首次突破100億千瓦時，年末蓄能達91.44億千瓦時，創歷史最高紀錄。

這個抽象的數字意味著什么呢？

“水庫存水，就相當于一個‘巨型蓄電池’，把富余的水存起來，蓄能越高，我們發電保供的能力也就越好。”朱喜用一個形象的比喻解釋。

方案采納率的提升，同樣令人矚目。2025年，烏江公司提出的62個優化調度方案中，有57個方案被上級采納，采納率達91.9%。

“這意味著上級調度機構對我們的調度方案從謹慎審核變成了高度認可?！敝煜舱f。

智慧調度的效益遠不止于此。

華電烏江公司索風營發電廠。

通過精準調度，2025年烏江梯級實現節水增發電量21.88億千瓦時，其中僅構皮灘、思林、沙沱三座水庫汛期水位動態控制，就增發電量2.55億千瓦時。

“2.55億千瓦時是怎么‘變’出來的？”我們追問。

“洪水利用好了，就是寶貴的發電資源?！敝煜苍斀饬似渲械倪壿嫞敖涍^模型精準預測和系統智能計算，如果未來安全風險可控，我們就可以‘膽子’大一點——利用上游大水庫的調節能力先把洪水攔下來，讓下游水庫通過發電先消納洪水。這樣就打了一個時間差，完成了錯峰調度，實現洪水資源化利用。”

環保效益同樣可觀。節水增發21.88億千瓦時，相當于節約標準煤72.2萬噸，減排二氧化碳192萬噸。

“192萬噸二氧化碳是什么概念？”我們問。

“大約相當于8.7萬公頃森林一年的吸收量，接近上海全市面積的一半?！敝煜步o出一個直觀的對比。

在烏江邊，一位常年在岸邊散步的居民告訴我們：“河里的魚變多了，白鷺、蒼鷺經常在岸邊覓食，流域生態肉眼可見變好了?！?/p>

未來之夢：

從“智水”到“智電”

“水風光儲”一體化，是下一個目標。

“最大挑戰是風電、光伏出力的隨機性，和水電精準調度的節奏難以匹配。”公司技術負責人坦言。

烏江公司正在推進“烏江流域水風光一體化智慧調度決策運營”項目，重點研究徑流預測、風光功率預測以及水風光一體化調度。該項目已獲得國務院國資委首批“中央企業人工智能戰略性高價值場景”認定。

華電烏江公司洪家渡水風光一體化項目。

“如果未來某天，烏江的‘智慧調度大腦’要接管一個以風電、光伏為主體的區域調度，它最大的優勢是什么？”

“烏江梯級調節性能好，能有效平抑風光出力波動?！敝煜不卮?，“最需要補足的是對風光出力的超短期精準預測能力。”

對普通老百姓來說，“新型電力系統”建成后，最直觀的感受是什么？

“基本不會停電了，用電會更穩定。”技術負責人給出簡潔的答案。

烏江公司的智慧調度實踐，正是中國華電在能源領域數字化轉型的生動注腳，也為“十五五”時期構建新型能源體系提供了可復制的“烏江經驗”。

采訪接近尾聲，我們向每位采訪對象提出了同一個問題：

“如果江河有知，您覺得現在的烏江，會如何評價與你們這些人之間的關系變化？”

馮歡沉默片刻，望向窗外奔流不息的江水。

“烏江會覺得，我們從‘相互試探’變成了‘知己相伴’?！彼従徴f，“我們懂它的水情變化，它也能穩定為大家提供能量。和諧共生，大概就是這個意思?！?/p>

從單站調度到九站聯控，從手繪曲線到智能推演，從“治水”到“智水”——這是一條江河的數字化覺醒，也是一代代水電人探索精神的延續。

“過去的人在探索，未來的人還會繼續探索?！敝煜舱f，“這是一個時間上的延續，沒有終點?！?/p>

烏江水，依舊日夜奔流。只是這一次，它流的不僅是水，更是智慧，是綠色，是一個古老民族與江河對話的新語言。（圖/文 姜孟圻）